
文:赵雨
来源:功能食品标准
2026年4月22日,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挂出一则公告:葡糖基橙皮苷、丝素蛋白、Y-聚谷氨酸钠、L-麦角硫因,4种新食品原料公开征求意见。

消息一出,行业群里炸了锅。
有人说“终于等到丝素蛋白了”,有人说“麦角硫因这是要起飞”,还有人直接甩出一张截图——某上市公司股价应声涨停。
但我今天想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这4种原料里,有的在国外已经合法使用了十几年,有的在学术界早就被研究烂了,我们才刚刚走到“征求意见”这一步。
这不是值得庆祝的事,这是值得反思的事。
01
表面的热闹:
4种原料,4个故事
先说说这4种原料到底是什么来头。
葡糖基橙皮苷
听名字很陌生,但它的“爸爸”你一定认识——橙皮苷,就是柑橘类水果里那种天然黄酮类物质。
问题是,橙皮苷水溶性差,在食品里加不进去。
科学家想了个办法:给它接上一个葡萄糖基团,水溶性一下子就上来了。
欧盟早在2024年8月就由EFSA(欧洲食品安全局)完成了安全性评估,2025年1月正式批准为新型食品。
我们呢?
2026年4月才开始征求意见。
丝素蛋白
从蚕丝里提取的天然蛋白。
蚕丝由丝胶蛋白和丝素蛋白两部分组成,丝素蛋白占了75%的重量,是一种高分子纤维蛋白,蛋白质含量≥96%。
在日本,丝素蛋白早就被做成调味品、零食、功能饮料,消费者吃得不亦乐乎。
在中国,它刚刚走完专家评审委员会的技术审查,进入征求意见阶段。
每日推荐摄入量定为不超过10克。
Y-聚谷氨酸钠
这是一种由微生物发酵法生产的生物高分子。
说人话就是:用细菌发酵谷氨酸,得到一种天然的增稠剂和保湿剂。
在化妆品行业它已经是常客了,但要进入食品领域,还得过新食品原料这一关。
L-麦角硫因
这个是最近两年的“顶流”。
它是一种天然含硫氨基酸,最早从麦角菌中发现,蘑菇里含量较高。
核心功能是抗氧化——不是普通的抗氧化,而是能穿透细胞膜、进入线粒体的那种。
口服抗衰市场增速650%/年,L-麦角硫因是其中最硬的原料之一。
四种原料,四个故事,但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从蚕丝里提取的蛋白、一种柑橘里的天然成分、一种蘑菇里的氨基酸,在中国要花这么多年才能走到“征求意见”这一步?
02
第一层追问:
审批到底有多慢?
让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
中国的“新食品原料”制度,前身叫“新资源食品”。
2007年,原卫生部发布《新资源食品管理办法》,算是正式建章立制。

2013年,国家卫生计生委把它修订为《新食品原料安全性审查管理办法》,名字改了,但核心逻辑没变——你要用一种新东西做食品,必须先过安全审查这一关。

这本身没问题。
食品安全大于天,审查是应该的。
问题在于:这个“关”,过起来有多慢?
一组数据可以说明问题。
从2008年到2026年,近18年时间里,中国累计批准的新食品原料数量,满打满算也就百余种。
平均下来,一年也就批几种。
而隔壁日本呢?
2015年推出“功能性标示食品”制度后,采用备案制而非审批制——企业提交科学依据,主管部门60天内完成备案,产品即可上市。
短短几年,日本功能性标示食品的备案数量就突破了6000件。

美国更直接。
GRAS(Generally Recognized as Safe,一般认为安全)机制,1958年就有了。
企业可以自行组织专家进行安全性评估,认定为GRAS后即可使用,然后向FDA通报一声就行。
FDA不做审批,只做监督。
你品品这个差距。
03
第二层追问:
慢在哪里?
有人说,“慢是因为中国更谨慎”。
这话对了一半。
谨慎是好事,但“谨慎”和“低效”之间,隔着一条清晰的边界。
中国新食品原料的审批流程大致是这样的:企业提交申请→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受理→组织专家评审→技术审查→公开征求意见→批准公告。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打回、要求补充材料、重新评审。
一个原料从立项到最终获批,3到5年是常态,7到8年也不稀奇。
这还不算企业前期的研发和安全性试验时间。
有些企业从实验室阶段就开始布局,到最后拿到“合法身份”,十年都过去了。
十年。
你知道十年在食品行业意味着什么吗?
十年前的网红食品是三只松鼠的坚果大礼包,今天的网红食品是添加了PQQ的功能性气泡水。
市场迭代的速度,远远快于审批的速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一种原料终于在中国“合法”的时候,它在国际市场上可能已经不是什么新东西了。
L-麦角硫因就是典型案例。
它在国际抗衰市场已经火了好几年,中国企业在2023年就开始布局产线——江西诚志生物当时就公告了建设多功能车间用于生产麦角硫因。
但产品要真正上市,还得等这张“新食品原料”的通行证。
企业等得起吗?
市场等得起吗?
消费者等得起吗?
04
第三层追问:
我们在“怕”什么?
说到这里,必须触及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中国的审批制度,本质上是在“怕”什么?
答案是:怕出事。
2008年的三聚氰胺事件,是中国食品安全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那之后,整个监管体系进入了一种近乎应激性的高度戒备状态。
任何新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它有什么好处”,而是“它会不会出问题”。
这种心态可以理解。
但问题是,如果把“怕出事”作为制度设计的唯一出发点,结果就是:创新被系统性地压制了。
透明质酸钠(玻尿酸)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2020年9月,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才就透明质酸钠作为新食品原料公开征求意见。
在此之前,玻尿酸在国际食品领域的应用已经非常成熟——日本1996年就批准了。
我们晚了整整24年。
24年。
一种从鸡冠里提取的天然多糖,安全性早就被全球市场验证过了,我们还是要走完全部流程才敢放行。
这不是谨慎,这是制度性的保守。
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说过一句话:“效率是把事情做对,效能是做对的事情。”
我们的审批制度很“高效”地在执行一套流程,但这套流程本身是不是在做“对的事情”,值得商榷。
05
第四层追问:
制度瓶颈如何制约产业?
制度的保守,最终会传导到产业端。
传导链条是这样的:原料审批慢→企业产品上市慢→市场竞争力下降→消费者选择受限。
中国功能性食品市场规模,2020年约2760亿元,2024年已增长至约4350亿元(赛迪顾问数据)。

这个增速不可谓不快。
但增速的背后,有一个尴尬的现实:大量功能性食品企业,用的还是十几年前就获批的那几种原料。
DHA藻油、益生菌、透明质酸钠、胶原蛋白……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不是企业不想创新,而是新原料的“合法身份”拿不到,谁也不敢往产品里加。
反观国际品牌,人家早就用上了最新、最前沿的原料。
你去日本的便利店看看,货架上那些功能性食品的配料表,很多成分在中国连审批流程都没进。
这不只是原料的问题,这是产业竞争力的问题。
当中国企业只能用“老三样”做产品的时候,国际品牌已经在用褐藻寡糖做肠道健康产品、用丝素蛋白做高蛋白零食、用麦角硫因做口服抗衰胶囊了。
差距,不是一天拉开的,是制度一点点积累出来的。
06
转折:
2026年,风向在变
写到这里,如果只停留在批判,那这篇文章就太浅了。
事实是:2026年以来,新食品原料的审批节奏明显在加快。
2026年2月5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正式批准褐藻寡糖为新食品原料,明确每日摄入量不超过4克,同时规定婴幼儿、孕妇及哺乳期妇女不宜食用。
这是海洋来源功能性原料体系从脂质、氨基糖类向碳水化合物领域的结构性拓展。
2026年3月4日,聚大洋控股子公司达康公司斩获食品生产许可,成为全国首家、国际首个具备褐藻寡糖新食品原料合法生产资质的主体。
3月23日,“新原料·新蓝海·新未来”褐藻寡糖首发仪式在青岛西海岸新区举行,中国海洋大学校长张峻峰出席。
2026年4月22日,葡糖基橙皮苷、丝素蛋白、Y-聚谷氨酸钠、L-麦角硫因4种新食品原料同日进入征求意见。

一个月之内,4种新原料同时征求意见。
这个节奏,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主管部门意识到了问题,开始提速。
更重要的是,这次进入征求意见的4种原料,覆盖了海洋来源、蚕丝来源、微生物发酵来源、真菌来源四个不同的技术路线。
这不是“选一个试试”的保守姿态,而是“全面扩容”的战略动作。
07
企业端:
谁在抢跑?
政策端提速的同时,企业端早就在抢跑了。
褐藻寡糖领域,聚大洋集团旗下的达康公司已经拿下全国首张生产许可。
这家青岛企业深耕海洋生物多年,褐藻寡糖从研发到获批再到量产,走的是一条“产学研一体化”的路径——与中国海洋大学深度合作,在技术端提前布局,在政策端积极配合。
L-麦角硫因领域更是热闹。
口服抗衰赛道增速650%/年,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资本疯狂。

澐生合成等企业已经在合成生物学路线上卡位,用微生物发酵法替代传统的蘑菇提取法,大幅降低成本。
这次进入征求意见,意味着产业化的大门即将打开。
丝素蛋白的故事则更具“中国特色”。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蚕丝生产国,原料管够。
从蚕丝到丝素蛋白,技术路线成熟,100%中国自主研发。
思奕可等企业已经在生物材料领域深耕多年,这次进入食品领域,等于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应用场景。
企业不傻。
它们比政策跑得更快。
问题是,政策能不能跟上企业的节奏?
08
更深的逻辑:
从“审批制”走向“科学评估制”
如果把视角再拉高一层,你会发现这次4种原料同日征求意见,释放的不只是“审批提速”的信号,更是一种制度逻辑的转变。
过去,新食品原料的审批逻辑是“举证倒置”——企业要证明这个东西绝对安全,监管部门才会放行。
这导致企业要花大量时间和金钱做安全性试验,监管部门也要花大量时间审核这些材料。
双方都很累,效率都很低。
而国际上的趋势是什么?
是“科学评估”——基于现有的科学证据,由专家委员会进行风险评估,而不是要求企业“自证清白”到完美无缺。
美国的GRAS机制,本质上就是这个逻辑。
企业提交科学依据,专家委员会评估,认定为“一般认为安全”即可使用。
不需要走漫长的行政审批流程。
日本的“功能性标示食品”制度,也是这个逻辑。
企业提交科学证据,主管部门做形式审查,60天备案完成。
中国正在逐步向这个方向靠拢。
2026年这一轮密集征求意见,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科学评估”理念在中国新食品原料领域的一次集中实践。
09
消费者的切身利益
说了这么多制度和产业的事,回到最根本的问题:这些新原料,跟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先说褐藻寡糖。
它是从海洋褐藻中提取的低分子量寡糖,核心功能是调节肠道菌群。
中国有超过3亿人存在不同程度的肠道健康问题,但市面上真正有效的肠道调节产品并不多。
褐藻寡糖的获批,意味着未来你能在货架上看到更多以海洋来源寡糖为核心成分的肠道健康产品。
再说丝素蛋白。
蛋白质含量≥96%,而且是优质蛋白。

对于健身人群、老年人、素食者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蛋白质来源选择。
日本已经有丝素蛋白调味品、零食、功能饮料了,中国消费者很快也能享受到。
L-麦角硫因更不用说了。
口服抗衰市场的核心原料,抗氧化能力远超维生素C和E。
过去你要买含麦角硫因的产品,要么海淘,要么用化妆品级别的。
现在食品级别的即将合法,意味着更亲民的价格、更方便的获取渠道。
每一种新原料的获批,最终都会转化为消费者手中的新产品、新选择。
10
最后的话
回到文章开头那句话:“这4种原料里,有的在国外已经合法使用了十几年。”
这不是在唱衰中国的食品安全制度,而是在提醒一个事实:制度需要跟上时代的步伐。
过去十年,中国在食品安全领域的进步是巨大的。
从三聚氰胺事件后的亡羊补牢,到今天建立起全球最严格的食品安全标准体系之一,这个成绩不容否认。
但进步不等于完美。
当我们自豪于“严格”的时候,也要警惕“严格”变成“僵化”。
管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过度控制”——控制得太紧,系统反而会失去活力。
新食品原料的审批制度,过去十几年就处于一种“过度控制”的状态。
原料库扩容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市场创新的速度。
2026年的这一轮密集征求意见,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它说明主管部门在尝试提速、在尝试用更科学的方式做评估、在尝试让制度跟上产业的节奏。
但信号只是信号。
真正的改变,需要的是制度层面的系统性改革——从“审批制”走向“科学评估制”,从“举证倒置”走向“风险共担”,从“怕出事”走向“管得住”。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过:“万物皆流,无物常驻。”
制度也一样。
它需要流动、需要变化、需要跟上它所服务的那个世界的节奏。
当海洋里的褐藻、蚕茧里的蛋白、蘑菇里的氨基酸,终于在中国餐桌上有了合法身份的那一天,我们离真正的“食品安全强国”,才算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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